
2018年6月8日,高考结束。6月14日,世界杯开幕。那时的我刚从紧张的高中生活里走出来,只想着彻底放松,根本没有意识到,自己会在这个夏天接触赌博,更没有想到,一次看似幸运的赢钱,会影响我之后几年的生活。
高中毕业后的聚会很多,我们经常一边看比赛,一边喝酒聊天。有同学开始在网上买球,我也跟着参与。起初,我只是把它当成看球时的一点刺激,没有认真想过输赢背后的风险。
世界杯期间,我陆续赢了8000多元。对一个刚高中毕业、手里没有多少积蓄的人来说,这笔钱并不少。那时的我没有把它理解成偶然,反而慢慢产生了一种错觉:别人会输,我未必会输;只要自己小心一点,就能从里面拿到钱。
世界杯赢了8000多元,我开始把运气当成能力
世界杯结束后,父母看我整天没有事情做,便帮我找了一份暑假工。我又挣了6000多元,手里的钱一下多了起来。
现在回头看,那段时间真正危险的并不是我有多少钱,而是我对钱的感觉发生了变化。世界杯赢钱让我觉得钱来得很快,暑假打工又让我觉得自己手上有了承受损失的资本。我没有认真区分哪部分是劳动所得,哪部分只是一次偶然的赢钱。
进入大学后,一切都很新鲜。我积极参加学校的社团活动,上课、玩游戏、谈恋爱,每天都有新的事情。可是大约过了三个月,新鲜感逐渐消失,生活开始变得重复,我又想寻找刺激。
刚好有一位高中同学参加工作后,朋友圈里出现了线上赌博的推广信息。我看到以后,没有告诉他,直接通过广告链接下载、注册和充值。整个过程对我来说并不陌生,因为世界杯期间的经历,已经让我失去了对赌博入口应有的警惕。
刚开始,我下注不多,一周赢了2000多元。我再次把赢钱理解成自己有判断力,警惕心也随之放松。后来下注金额越来越大,一晚上输了6000多元。
那是我第一次在短时间内输掉这么多钱。我没有停下来,而是急着把损失拿回来。越着急,决定越混乱,后面又输了4000元。账户里的钱几乎全部输掉时,我手脚发凉,大脑一片空白。
算上世界杯赢的钱,我已经把之前的盈利基本全部还了回去。可因为当时还有少量返还,我竟然还安慰自己:总体可能还没有真正亏损。
这正是我最早的自我欺骗。我只盯着账户里最后剩下的数字,却没有计算自己投入的时间、情绪和风险,也没有承认自己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失控信号。关于这些表现,我后来才开始对照赌博失控信号重新审视。
第一次输掉一万多元后,我以为卸载软件就结束了
那次输钱后,我一气之下卸载了软件,告诉自己安心上学,不要再碰。
可我只是删除了一个入口,并没有处理自己对赢钱的幻想,也没有建立任何资金边界。我仍然记得世界杯赢过8000多元,仍然觉得自己只要换个时间、换种状态,就可能再次赢回来。
到了2019年春节,老家逢年过节经常有人聚在一起打牌。我心里又开始发痒,也跟着参与。牌桌上赢了800多元后,我没有满足,反而重新想起线上赌博。
那800多元没有解决任何问题,却重新点燃了我已经压下去的冲动。我再次充值,开始时慢慢赢,后来又一点点输。家里给的生活费到账后,常常没过多久就被我输掉。生活费不够,我又开始借钱。
从这一步开始,赌博对我的影响已经不只是输掉零花钱,而是直接侵占我的基本生活费用。可当时的我并没有把“借钱赌博”当成必须立即停止的危险信号,只想着下一次赢回来,就能把缺口补上。
这种想法让我越来越麻木。输掉200元时,我想再来一次;输掉500元时,我觉得只要继续就有机会追回。每一笔损失看起来都不算最大,但它们不断叠加,直到我已经无法靠正常生活费承担。
从生活费到借款,我的债务一点点堆了起来
一直到暑假,我已经负债8000多元。暑假打工期间,我停止赌博两个月,并用工资还了5000元,压力明显减轻。
那两个月让我产生了另一个错误判断:既然我能停两个月,也能靠打工还掉大部分债务,说明问题还在控制之中。
可我并没有真正处理复赌的触发点,也没有限制自己接触借款和支付工具。开学前一晚,我再次忍不住下注。这一次,我很快进入不管不顾的状态,最后输了20000元。加上之前的欠款和费用,债务到了27000元。
我不想向父母坦白。一方面,我觉得这是自己犯的错,不应该让父母承担;另一方面,我也害怕他们失望。我计算了一下分期金额,觉得每个月还1000多元,自己或许还能扛住。
可所谓“还能扛”,只是建立在我以后不再赌博、收入保持稳定、没有意外支出的前提下。当时的我既没有稳定收入,也没有真正阻断复赌。只要其中一个条件发生变化,整个计划就会被打乱。
我堂哥赌博输了60多万元,仍然反复赌博,经常待在家里。伯父伯母已经60多岁,还在做苦工还债。父母提起他们家的遭遇时,总是叹气,对赌博也十分反感。
他们当时不知道,自己的儿子也已经陷了进去。每次听他们谈起堂哥,我心里都很难受,却还是不敢说出自己的情况。
疫情打乱还款计划后,我终于向父母坦白
我停止赌博半年,靠节省生活费和做兼职慢慢还款,一直撑到2020年1月。本来我以为情况会逐步好转,疫情却打乱了所有安排。
学校不能正常开学,我没有生活费来源,也没有兼职收入,原来的还款计划无法继续。眼看欠款就要逾期,我只能向父母坦白。
父母很失望,我甚至不敢看他们的眼睛。家人严厉地责骂了我,后来帮我偿还了1.5万元。剩余部分继续分期,他们每个月多给我一些生活费,让我自己慢慢偿还,也希望我能记住这次教训。
父母的帮助暂时缓解了压力,但没有替我消除赌博冲动。那时我更关注欠款减少了多少,却没有认真处理自己为什么会反复回去,也没有真正建立不能碰的钱、不能使用的借款渠道和冲动出现后的阻断办法。
到了2020年8月初,我计算了一下,只剩4000多元外债。那时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能还清,距离摆脱债务只差最后一步。
可正是在最接近还清的时候,我又一次回到了线上赌博。8月23日大三开学,25日我输了20000元,26日又输了10000元,27日继续输了13000元。为了继续下注,我把能够接触到的借款渠道几乎都用了一遍。算上利息和费用,欠款再次增加到50000多元。
5万元对一些已经工作多年的人来说,也许不是无法处理的数字,但对当时还是大三学生的我来说,它像一座压在面前的山。我没有稳定收入,也没有能力靠短时间内的兼职把它解决。
离还清只剩4000多元,我为什么还是再次下水
我曾经以为,债务压力足够大,人就会自然戒赌。事实并不是这样。第一次欠8000多元时,我觉得还清就好了;欠到27000元时,我觉得坦白以后就不会再犯;父母帮我承担一部分后,我又觉得只要把剩下的还完,事情就结束了。
但我的注意力一直放在债务数字上,没有处理自己对赌博的错误期待。只要偶尔赢钱,我就会重新相信自己有机会;只要生活无聊、压力增加或者手里出现可支配的钱,我就可能重新靠近赌博。
我也把“忍住不玩”当成了全部戒赌方法。忍住两个月、半年,并不等于风险已经消失。如果手机里还能轻易找到入口,支付工具没有限制,借款渠道仍然畅通,身边也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实情况,那么一次冲动就可能把之前几个月的努力全部打乱。
我那时把自己骂得很难听,觉得自己愧为人子。可反复羞辱自己,并不能减少一元债务,也不能自动阻止下一次下注。对我来说,更现实的做法不是继续证明自己有多差,而是先承认我现在不能独自控制资金和赌博入口。
当下注冲动再次出现时,我需要的不是和冲动争辩,而是立即执行下注冲动控制方法:离开手机和支付工具,停止独处,联系知道实情的人,把决定推迟,不在情绪最强的时候处理任何金钱问题。
我现在最需要做的不是翻本,而是停止新增损失
到了这个阶段,我最危险的想法仍然是“再赢一次就能解决问题”。50000多元的欠款让我着急,也让我更容易幻想通过下一次下注把债务快速降下来。
但前面的经历已经说明,每一次所谓翻本,最后都扩大了缺口。世界杯赢了8000多元,没有让我停下;后来赢了2000多元,也没有让我停下;春节打牌赢了800多元,反而让我重新回到线上赌博。赢钱从来没有结束问题,只是在推迟我面对问题的时间。
我需要先按照赌博债务危机处理的思路,把赌博和债务分开处理。赌博这边先停止新增下注和新增借款,债务这边先把账目写清楚,不再靠记忆估算,也不再用一笔新借款去遮住另一笔旧欠款。
| 当前风险 | 我的真实情况 | 现在要做的动作 |
|---|---|---|
| 继续下注 | 曾在三天内连续损失,并在情绪失控时不断追加 | 删除和屏蔽赌博入口,退出相关群聊,停止接触任何下注信息 |
| 继续借款 | 为了追损,已经使用多个借款渠道 | 停止申请新借款,不用新债覆盖旧债,不再为赌博准备周转资金 |
| 债务不清 | 目前欠款约50000多元,包含利息和费用 | 逐项记录债权方、已知本金、利息或费用、到期日期和逾期情况 |
| 资金失控 | 生活费到账后曾很快被用于赌博 | 降低可自由支配金额,停用快捷支付,与可信任家人共同核对账户 |
| 隐瞒家人 | 曾因害怕失望而长期不敢说实话 | 只陈述已经确认的事实,不淡化、不夸大,也不要求家人立刻替我解决 |
| 再次冲动 | 曾停止两个月和半年,仍然发生复赌 | 提前写下联系人和阻断步骤,冲动出现时先离开资金入口 |
整理债务不是为了让我当天拿出完整的解决方案,而是为了停止混乱。只有先知道自己欠谁、欠多少、什么时候到期,我才能判断哪些问题最紧急,也能避免因为恐慌继续乱借钱。
父母可以陪我面对,但不能再无限替我兜底
我最难面对的仍然是父母。第一次坦白时,他们已经帮我偿还了1.5万元,又通过增加生活费的方式让我继续还款。现在债务再次增加到50000多元,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。
我担心他们失望,也害怕他们认为之前的帮助全部白费。但隐瞒不会让债务减少,只会让利息、逾期和家庭共同账户的风险继续扩大。
再次坦白时,我不能只说一句“我又输了”,然后把所有问题推给父母。我需要先整理已经确认的欠款,把借款记录和账单保存下来,说明哪些数字确定、哪些费用还需要核对,并承认自己目前不适合独自管理大额资金。
家人能够做的是陪我核对债务、保护家庭账户、停止向我提供可以自由支配的现金、协助隔离支付入口,并在需要时陪我寻找正规的债务、法律或心理支持。
家人不能做的是不断替我借钱、替我隐瞒,或者在我每次复赌后立即填平全部缺口。那样也许能暂时降低我的压力,却可能让我继续认为,只要最后有人收拾局面,下一次失控仍然有退路。
我不能要求父母马上原谅,也不能承诺自己从此绝不会复赌。我现在能做的是把事实说清楚,把资金边界交出来,并接受他们可能出现的失望、愤怒和不信任。
从今天开始,我先完成这份止血清单
我现在还没有解决全部债务,也不能保证关系会怎样变化。比起再说一次“我一定改”,我更需要完成可以被看见的具体动作。
- 停止新增下注:不再打开赌博入口,不再看相关广告、群聊和比赛下注信息。
- 停止新增借款:不申请新的贷款,不向同学或亲友借钱继续周转,更不借钱翻本。
- 写清已知债务:列出债权方、已知本金、费用、还款日期和逾期情况,保存账单及借款记录。
- 联系一个现实中的人:不再独自保守秘密,先联系一位可信任的家人,把已经确认的事实说出来。
- 建立资金边界:停用快捷支付,降低转账和消费额度,让家人协助核对账户,暂时减少我可以自由支配的钱。
- 记录复赌触发点:把无聊、聚会赢钱、手里有钱、还款压力和接近还清时的放松警惕写下来。
- 安排第一天的行动:按照戒赌第一天行动指南逐项处理,不用一句“以后不赌了”代替真实行动。
我以前总想着一次把所有问题解决,所以很容易回到“用赌博解决债务”的幻想里。现在我只能先处理今天:不下注,不借新钱,把欠款写出来,联系一个现实中的人。
“十赌九输,不赌为赢”这句话,我以前也听过,却总觉得自己可能是例外。几次反复以后,我才不得不承认,庄家不是慈善机构,赌博也不会因为我急着还债,就给我一次公平翻身的机会。
我现在距离真正摆脱赌博和债务还有很长的路。至少今天,我不能再用下一场、下一次充值或者下一笔借款推迟面对现实。
关于我现在最现实的几个问题
1. 我已经欠了50000多元,还能不能靠再赢一次把债务还掉?
我前面的每次复赌,几乎都从“把之前的损失拿回来”开始。结果不是债务减少,而是缺口继续扩大。现在最先要做的不是寻找翻本机会,而是停止新增下注和新增借款。
2. 我曾经停赌半年,为什么还是会再次复赌?
因为我当时主要靠忍耐,没有真正处理赌博入口、资金权限、借款渠道和冲动触发点。停止一段时间不等于风险消失,尤其是在生活压力增加、手里重新有钱或债务接近还清时,我更容易放松警惕。
3. 我再次向父母坦白,是不是只能让他们替我还债?
坦白不等于要求父母继续兜底。我需要先把欠款记录整理清楚,如实说明情况,接受家人保护账户和限制资金使用。具体债务如何处理,需要根据真实账目和家庭承受能力逐步决定。
4. 我现在很后悔,一直骂自己有用吗?
后悔能提醒我问题严重,但持续羞辱自己不会减少债务,也不能替代行动。与其反复骂自己,不如马上删除入口、停止借款、保存账单,并联系一个现实中可信任的人。
5. 我不敢一次说出全部情况怎么办?
我可以先把已经确认的事实写下来,包括目前已知总额、借款渠道、到期日期和是否逾期。开口时不解释投注技巧,也不承诺马上全部解决,只说明自己已经失控,需要共同核账和建立资金边界。
6. 今天只能做一件事,我应该先做什么?
先停止所有新增下注和新增借款,然后联系一个现实中的可信任者。债务可以逐项核对,但继续下注会让任何还款安排失去基础。需要更多支持时,可以查看求助资源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