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3年4月12日,戒赌第278天
(一)咖啡店外的两个骑手
春日的阳光斜照在咖啡店的玻璃窗上,我捧着手机蹲在台阶上,像只警惕的野猫。这是我送外卖的第三个月,依然只敢接写字楼和西餐厅的订单——那些提着美式咖啡进出玻璃大厦的白领,至少不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一个穿着美团黄马甲的前”体面人”。
阿军就是在这时候出现的。他靠在电动车旁抽烟的姿势太过从容,剪短的鬓角还留着军人家庭特有的板正。我们像两个混入麻雀群的丹顶鹤,很快在等单间隙聊了起来。
“你也玩过?”他瞥见我手机锁屏上的戒赌APP,突然笑了。烟圈在他指间破碎,就像我们同样破碎的人生。
(二)金汤匙里的蛀虫
1989年出生的阿军,人生前三十年堪称都市传奇。父亲是某战区退役大校,两个姐姐分别是三甲医院主任和投行副总。他在民航大学穿着定制制服毕业的照片,至今还挂在武警家属院的光荣榜上。
“当年觉得输掉二十万就像弄丢公交卡。”他转动着左手腕上的航空纪念表,表盘裂痕里还嵌着澳门赌场的金沙。那些年他玩捕鱼游戏时,手机震动频率和飞机涡轮的轰鸣出奇相似。
直到2021年冬天,他在浦东机场的贵宾室里,用颤抖的手指抵押了最后一套房产。屏幕上的金色鲨鱼张开血盆大口,吞掉了价值487万的数字——正好是他那辆奥迪A6和两套学区房的价格总和。
(三)黄马甲里的救赎
2023年元旦,当他在城中村出租屋收到民航局的除名文件时,手机里还有十三条来自澳门赌场管家的未读信息。父亲突发心梗住院的消息,终于像急刹车般截停了这场疯狂。
“送外卖第一天,我给客人磕了三个头。”他苦笑着回忆那次洒了汤汁的龙虾饭。曾经在头等舱为明星调鸡尾酒的手,现在要捧着餐盒穿越暴雨中的老城区。最讽刺的是,当他在医院走廊撞见推着治疗车的二姐时,白大褂口袋里掉出的,正是他小时候最爱的”黄金鲨鱼”游戏币。
(尾声)重飞的候鸟
上周告别时,阿军把带着咖啡渍的工牌塞给我:”这玩意儿比航空执照难考多了。”他新买的宝马5系停在巷口,车窗上还贴着外卖平台的临时停车证。
《阿飞正传》里说,无脚鸟落地的时候就是死亡的时候。但有些鸟注定要经历断喙拔羽的痛苦,才能找回飞翔的本能。望着他消失在高架桥的车流里,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枚游戏币——它终于从诅咒变成了警钟。